五点钟,我坐在这里,等待傍晚来临。小小咖啡馆的庭院里,有绿色植物环绕,挡去马路与热浪。风吹过,树叶抖起来,小石头狮子像是复活了。我坐在藤椅上,看着对面的高楼,没有一朵云的瓦蓝的天。
风把蜜蜂送了过来,它浮在空气中,对着花儿像浮标一样乱进乱退着。远处有妇女穿红白碎花连衣裙走过,被风吹得像一面旗。
石榴花开六月。小小瓢虫落在肩上,黑背上点着两颗红色的星。
摘自米兰·昆德拉『不朽』
“人生不能承受的,不是存在,而是作为自我的存在。
……
生活,生活并没有任何幸福可言。生活,就是在这尘世中带着痛苦的自我。
然而存在,存在就是幸福。存在:变成喷泉,在这石头的承水盘中,世界仿佛热雨一般倾泻而下。”
多么美的句子。诗一样的小说,无法拍成电影的小说。只有阅读。作为文学著作,它奇妙的和我看的灵学著作『Power of Now』殊途同归。又让我想起“活在当下”以及吉普赛人那四句话。
摘自米兰·昆德拉『不朽』
“自从他在两个十二岁的小捣蛋面前退却以后,她经常看到这样一幅景象:他在一条正在下沉的船上,显而易见,救生艇容纳不下船上所有的人,所以甲板上你推我拉乱得一团糟。父亲开始时跟着其他人一起奔跑,可是看到旅客们不顾被踩死的危险打成一团,并挨了被他挡着道的一位太太狠狠的一拳以后,他突然又站住了,随后闪在一边。最后,他只是在旁边看着那些超载的小艇在一片喧闹和咒骂声中慢慢的降落到汹涌澎湃的大海上。
应该把父亲这种态度叫做什么呢?怯懦吗?不是,懦夫都怕死,为了活下来,他们会做殊死斗争;高贵吗?也许,如果他的行为是为了他人着想。可是阿涅丝不相信父亲会有这样的动机。那么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她也不知道。她觉得似乎只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在一只正在下沉的、谁要登上救生艇都得拼搏一番的船上,父亲早已被提前判了死刑。
是的,这是肯定无疑的。她向自己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他父亲是不是恨船上的人,就像她刚才恨女摩托车手和嘲笑她捂住耳朵的男人?不,阿涅丝不能想象她的父亲会恨任何人。仇恨的圈套,就在于它把我们和我们的敌手栓得太紧了,这就是战争的下流之处。两个眼睛瞪着眼睛相互刺穿对方的士兵亲密的挨在一起,血也流在一起。阿涅丝完全可以肯定,她父亲就是厌恶这种亲密。船上的人推推拉拉,挤在一起,使他非常腻味,他宁愿淹死拉倒。和这些相互打斗、践踏,把对方往死里推的人肉体接触,要比独个儿死在纯净的海水里更加糟糕。
对父亲的回忆把她从满脑子的仇恨中解脱出来,慢慢的,那个拍打自己额头的男人恶毒的形象在她脑子里消失了。她突然想到了这么一句话:我不能恨他们,因为没有任何东西把我和他们连在一起,我们毫无共同之处。”

星期六跟小艾去周老师家,借回了这个东西。周老师是国内珂罗版印刷的一流专家,国内做高仿真印刷的人没有不知道他的。老周自己还会画画,油画静物写生很逼真。因为聊得高兴,老周找出很多漂亮东西给我们看。
后来带周老师一起去高阿姨那儿串门。高阿姨则是国内装裱的一流专家,很多难活儿到她手里一下子就能搞定。可惜她最近在养病,不然应该能见到不少艺术品。不过听老太太讲讲文革的事儿也挺有意思的。
把老周送回家,一整个下午就过去了。老头子一直送我们到出租车上。在车上我捧着这个伎乐飞天的仿件。这个东西一共也就做了四五件。老周在壁画那儿拍照后,对着原图做了色标,印刷的时候色彩对得很准。这个图贴在一个纸板上,壁画中剥落的地方,在纸板上对应着挖掉一块。可以说这件作品跟实物没有多少分别。你不可能站在敦煌壁画前一步远的地方好好的观看,但是你可以把这件作品拿在手里,反复的欣赏。因为国内收藏者还不太懂得高质量珂罗版的价值,这件东西并不很值钱。我跟小艾说,不怕没有懂得欣赏的人,难的是没有值得欣赏的好东西。好东西在那里,它的价值迟早会被认识到的。下车的时候,司机特意帮我们开了左边的门,我谢谢他说,这是很贵重的东西,他说他听出来了。
这一下午见到的听到的真是太多了。周老师和高阿姨的出身都不一般,一般人家的孩子哪有机会学这些个东西啊。可是他们也不算富有,走在街上也不会有人认出来,就跟寻常的老先生老太太一个样。回来这么久,这才是我喜爱的中国啊。
这张图是我对着高仿真件翻拍的。你可以看到反弹琵琶的舞者曼妙的身姿(他的腿不大容易辨认,但是只要看清他的脚就明白了),壁画剥落的痕迹,还有不计其数的细节。
八年前写过『抽丝』,象是一个大号的预言。我以为快要变成蝴蝶了,看看自己却总还是条胖胖的蠕虫——虽然羽化的疼痛,让我经常难以入眠。
不想占有美的事物。然而对美的体验的渴望,似乎跟占有也没有太大的区别。有了欲望,放下就变得很难。
不懂得放下的人,筑起一道高高的坝,水越积越多,却再也听不到叮咚的水声。而我愿生命之泉常常流淌,经过我的身边。我愿它穿过我的身体,让我每每品尝生命的快乐,尽管我什么都不能留下。
人们总是说,距离产生美。我也总是这么以为。然而真正的美,产生于接近的体验中,而不是距离的想象里。
我只渴望走到美丽的花园那寂静的深处,与你倾谈。我一个人前来,什么都没有携带——衣物、钱财、武器、盔甲。我也不会摘采一花一木。我不愿看到它们在玻璃瓶子里凋零,只愿它们待在属于自己的地方,繁荣,茂盛。
这是我爱的方式。我深信我是幸福的,但是我却哭了。
周日晚上,看完一场上当的话剧,告别朋友,象往常这种时候一样,踌躇之后去了Des。
院外的铁门关了。门房说,今天临时关张。
想起凌晨3点从目的地出来,没有目的地。Lonely place。
没有目的地叫人不安,有种心虚。你从哪里来,为什么在这里。你在这里做什么。
还好我已经过七个月的修炼,会走进隔壁的咖啡馆,坐下来看小本平装有着艳丽封面的卡门。我习惯出门时带上一本书,可以在路上看。象不能承受之轻的特丽莎,也许我还以为书能使我跟别人不同。
有时候人会渴望跟别人一样,有时候又想摆脱陈腐平庸,不愿淹没在嘈杂的背景噪音里。
放下书的时候,左边角落鬼佬还在用时髦的苹果努力写文章,他桌上两瓶矿泉应该是来了一天吧。屋内另一头靠窗的两个外国女子在用蹩脚的英文向店里人问路。她们隔壁是几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男女。然后有八零后从我背后的里间走出来,占了我前面的桌子,一个人要了杯红酒,开始抽烟。也许是他的召唤,从外面进来两个更大的烟鬼,声音很大,像是生意人。
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许是卡门的蛊惑,我开始想象辞去工作的生活。辞去程序员的工作,但不是为了立即去找另外一种工作。不工作最好。大不了,我衣锦还乡赖在父母家里混吃喝。假如我生在一个极其富裕的家庭,假如我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摄影,写字,学习装饰艺术。我至少可以给自己两年的时间,什么都不做,make something beautiful rather than useful。
以前不是没想过,想过很多次应该说。但是头一次觉得,没有什么好失去的。
从咖啡馆出来,往东走到保利剧院,再往北到东直门,走过簋街,走过等待戈多的咖啡馆,走过锣鼓巷。
漫无目的令人开心,住在城市中的人从城市中经过,只有步行者才能看见一座城市。
辞掉工作,会有多少时间属于自己,做各种事情,结识各种人。仅仅是辞工这个念头,就已经让我信心百倍,好像一下子就不再惧怕与人交际了。不希望被物质文明异化的我们,如李银河说的美国人那样,一辈子不过是挣一笔钱,然后把它花掉。
回到家很晚了,又有些头热睡不踏实,周一索性请了假。跟小艾苹果鸭子吃饭。吃过饭似乎清醒了一些,觉得还是考虑一阵子再说。算了算帐,以我现在的生活方式,一年居然要七八万。后来证明实际上应该更多。看来房租要降低,餐饮打的也需减少。
周二跟老板电话会议,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她怕我周一请假是去另谋高就了,她表示希望我回美国。老板这么说,也是一种肯定吧。想到回去,想到奇奇,一下子也很开心。
又没睡好。没想到方向完全相反的两个念头,都让我那么高兴。这是怎么了呢。
因为舞剧不错,把梅里美的小说找来看了看。是网上的一个英译本。(这个中译本也不错。)
小说共分为四章。第一章讲述作者在西班牙考古途中路遇大盗何塞,成为他的朋友,并在告密者带来官兵之前助他逃走。第二章讲述作者在科尔多瓦遇见卡门和何塞,卡门算计作者的金表,但是何塞念着旧情,放了他一马。几天后作者回到科尔多瓦,意外得知何塞被抓获,即将被处死。第三章则是作者从何塞嘴里听到他的离奇身世,一个不幸的爱情故事。第四章是作者关于吉普赛人的一些介绍。
小说的结构很完整。大家所熟悉的卡门故事来自第三章,它占据了小说一半的篇幅。小说以作者的一次奇遇为线索,用头两章作为引子,从一个有秩序的普通人(甚至比一般人更为富有)的世界,逐渐下行到社会的底层和边缘,女巫、强盗、吉普赛人的世界里。当读者陷入这个遥远、奇异、充满戏剧性的故事,为主人公的命运感到悲伤的时候,它又用关于吉普赛人的一些闲谈重新拉开“我们”和“他们”的距离,把读者带回到“正常人”的世界里,感觉像是从梦境中醒来。
卡门首次出场在第二章,作者偶遇卡门,对她的外貌做了一些正面描写。除此之外,全是借强盗何塞的口吻来侧面刻画卡门。乍看之下,故事的主角似乎是何塞,讲的是何塞的一生,他的恋爱。然而小说题为卡门,道出了作者的真正意图。
何塞是个很有男子气的人,几乎可以说是个英雄。他强壮,勇敢,对朋友讲义气,对卡门一往情深。然而读完故事,我不由得猜疑,假如卡门对他千依百顺的话,他反而可能很快就厌倦她了,就像故事里提到另一个大盗何塞·玛利亚对他的情妇那样。何塞的爱带有征服欲。可以说这个悲剧是关于征服与拒绝被征服。但是不能说何塞的征服是自私的,他在杀死卡门之后,自己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也是为理想付出生命,令人同情。
卡门给我的感觉跟舞剧中表现的相当不同。她真真正正是自己的主人,很少有忧伤的时候。她谎话连篇,然而当她流露真情的时候又象孩子般讨人喜爱。她精通人情世故和一切的生存法则,然而和大多数这样的人不同,她凌驾于这些之上。因此她不但预见到自己的死亡,还能毫不犹豫一步步迈向它。她是女巫。
卡门是生活在社会边缘的吉普赛人。可是她非常乐意这种生活,这种安排。何塞到底还是从主流社会中来,虽然为了卡门做了走私贩、强盗、杀人犯,也过了一段快活日子,然而在受到重创以后,疲惫的时候,他还是想回去的。这是他们之间的一个次要冲突。
其实这个次要冲突跟主要冲突(征服与拒绝被征服)在指向上是一致的。卡门拒绝被收编,这是他们本质的不同。卡门从一开始就看到了这一点,然而她还是爱了,虽然最后她说,“我恨我曾经爱过你”。她并不是逐色轻浮之人。何塞有危难的时候,她总是照顾他,帮助他。他固然因她堕落,为她而死,可是如果没有她,他早也死过好几回了。
她爱他,就是她从来不找他要钱。可惜何塞不懂。他错在以为爱是占有,最后把两个人都毁了。但是你不会怪他,他是一个有些可爱的傻子。
和小说相比,舞剧的情节更加大众化。它刻意把两人之间的激情表现得很重。当然,这是很精彩很好看的。对何塞的流寇生涯表现不多,以至于他象个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而何塞和斗牛士之美被强调,以至于卡门象是为男色所迷。卡门在前夫加西亚和何塞之间的挣扎是败笔。小说里卡门根本就不爱她的前夫,她很清楚自己的选择是什么。她从来就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犹犹豫豫的人。舞剧中的卡门太严肃太高傲,没有小说中那种轻灵畅快,看不到性情上十分可爱的一面,倒有些象个女权主义者。舞剧中卡门死在冲向斗牛士的努力中——何塞拦不住她,再三劝阻后刺死了她。这把整个故事降低到了三角恋爱的层面上。而小说所讲述的,远远不止妒忌。事实上,在小说里,斗牛士为了在斗牛场上给卡门献殷勤受了重伤,重复着为了卡门而倒霉的男人这个主题。而卡门从容的跟着何塞走,拒绝他,并由他杀死她。
“我愿意跟着你到死,但是我不会再和你一起生活”。
当然,舞剧卡门很可能是从歌剧卡门而来,至少都是比才的音乐。没有看过歌剧卡门,不过卡门死在斗牛场外这样过于戏剧化的情节是从歌剧里来的。而梅里美的小说是受了普希金的诗歌『茨冈』(即吉普赛人)的影响。所以顺序上是这样的:普希金叙事长诗『茨冈』->梅里美小说『卡门』->比才歌剧『卡门』->我看到的西班牙Rafael Aguilar舞团舞剧『卡门』。
最后用从乐园博客上看到的吉普赛人的一段话来结尾吧:
时间是用来流浪的
身躯是用来相爱的
生命是用来遗忘的
而灵魂是用来歌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