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Plata Quemada』(英译“Burnt Money”,中文有人译做“烈焰焚币”)是基于1965年阿根廷发生的真事。在那个腐败猖獗的年代,官匪勾结,抢劫从银行运往政府的一大笔工资。不料事情出了岔子,四名劫匪不得不逃到乌拉圭,结果还是被警方发现。劫匪负隅顽抗,与警方交火十几个小时,并将巨额赃款烧毁。这场激战成为乌拉圭历史上具有标志性的暴力事件,连游击队都没有打倒过那么多的警察。劫匪中有两人被击毙,从事后对警察的采访得知,他们被发现的时候手牵着手,只穿内裤,赤裸身体躺在血泊中,就象电影里描绘的那样。
奈奈(Nene)和安希尔(Angel)——人们总是说“那对双胞胎”。事实上他们连兄弟都不是,长得也并不相象。然而他们都有一双沉静、清澈的眼睛,在带着怀疑的眼神里,象是放错了地方。他们形影不离,就象一个人。大家都知道他们从不单干,要干就一起出手。
片中有几段精彩的床戏,看完细想,却没有两个男主角做爱的任何镜头。奈奈和安希尔除了在影片结尾时的一点亲昵,更多时候白白看着欲望受挫。安希尔拒绝与奈奈亲热,是因为安希尔听到的那些声音吗?他迷信,以为不和奈奈做爱才能拯救奈奈。
不管怎样,没有做爱,我们反而更清楚奈奈爱的是谁,哪怕当他跟妓女在一起的时候。聪明的妓女,她听到过各种各样的谎言。可是奈奈说我有妻子和两个孩子。她笑了,这只能说明奈奈搞同性恋。奈奈于是跟妓女说起了他的“双胞胎兄弟”——他仅有的家。安希尔总是跟着他,说有他照顾。这个兔崽子了解他,就象他生了他一样。他比他还先知道他要什么,他知道他打算做什么。可是现在……静静一段独白,从微笑说到叹气,说到柔肠低语,说到泪光扑闪。他是个混蛋,他搞不懂安希尔。有了安希尔,他还指望什么呢。他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真的,死了也甘心。
妓女挑衅地打着奈奈赤裸的身体,奈奈却不肯还击。他一点也不懂得她的游戏。妓女哭了——奈奈不爱她。我们如是见证了奈奈对安希尔的爱。他给了他的东西,没有办法再给别人。
也许从奈奈把安希尔带回家的时候起,他就动了情,象对待一个孩子,象对待一个兄弟,反正说不清。安希尔长着成熟男人的身体,却又象孩子一样需要保护。奈奈总为他担心。动了欲念没什么,动了情就没治了。
当时安希尔正在漂泊,花光了钱,没地方可去。他在车站的厕所撞见了奈奈,那里原是奈奈寻欢的场所。完事以后,奈奈提出安希尔可以住到他那儿。安希尔没有回答。出于感动,又象是警告,他向奈奈坦白了自己的秘密,他总是听到一些声音对他说话……“来还是不来?”奈奈若无其事的问。他对安希尔笑了笑,走到一旁,点上烟,等待安希尔的决定。安希尔有些踌躇,掏出小酒壶咕嘟了几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奈奈。他走过去,盯着奈奈的眼睛又看了一回,最后掀开奈奈的外套,把酒壶塞进他贴胸的口袋里。
奈奈吸了口烟,有些紧张,也许是兴奋。安希尔又拉下他夹着烟的手,去摘他嘴边的香烟。奈奈略略闪躲,终于没有抗拒。他用嘴唇温存的追逐着安希尔的手,象是要把烟叼回来。安希尔却用细长的手指就势把燃着的香烟折弯,捻揉成团,然后丢掉。
——那天晚上他们睡在了一处,从此再没有分开。
天啊,这是我见过最色情的镜头。安希尔把自己(酒壶)托付给奈奈,随即又俘虏了他。香烟代表男人的权力(枪)和欲望(阳具),奈奈就这样放下了所有的尊严和骄傲,甘心把自己象那支烟一样,交给安希尔,任其处置。爱情就是愿赌服输,投降,认命。那时候奈奈就完了,日后他必定死在他的身上。
离开布宜诺斯艾利斯,夜色苍茫笼罩着大海,黑暗和迷雾紧锁逃亡的船。安希尔又一次摘掉奈奈嘴边的烟,他说光亮会招引追捕他们的鬼怪。这次奈奈顺从的不再躲闪,只是闭了闭眼睛。他又闻到安希尔手指上熟悉的气息——那味道象锯末,象火药,象血液,象性爱,它让奈奈想起来很多事情——车站的厕所,那些活儿,那些路途,廉价旅馆,脱掉衣服,一片漆黑。
劫匪,同性恋,一样离经叛道,受世人诅咒。他们都是不成器的家伙,不学好。社会在他们还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将他们抛弃。于是为了生存,他们成为男子汉,变得残酷,杀人越货。然而内心深处,他们还是那个被抛弃的孩子,渴望温情,相依为命。
他们都在寻找救赎。安希尔选择了宗教的自我谴责,奈奈选择了肉欲的自我放纵,却都是徒劳。他们彼此拥有的时刻,就是漫长黑夜里唯一的短暂的光。
他们之间并不完美。安希尔为他对奈奈的同性爱感到负罪,奈奈则为他对安希尔的背叛感到自责。安希尔不断的将奈奈推开,然而奈奈又是他唯一的依靠。他厌恶整个世界,只除了奈奈。奈奈似乎正在同性和异性之间摇摆不定,这增加了安希尔的恐惧与绝望。奈奈在一次次的外遇中寻找安慰,排遣寂寞,不知道多少程度上是由于安希尔的拒绝,然而他心里始终牵挂着安希尔。
妓女安排好逃往巴西的一切,条件是不能带上安希尔。她爱奈奈,可是她不傻。她逼奈奈做一道选择题。
奈奈毫不犹豫的留了下来……那些折磨着安希尔的声音终于消失了。他们走上一条不归路,最终将数百万比索的钞票付之一炬,与世俗彻底决裂。
在生命中最后的时刻,他们唯一拥有的,就是彼此。与其在陌生的世界里和陌生人一起活下去,不如死在心爱之人的身边。
看得非常的难过。喜欢南美探戈那种凄婉的、手风琴拉出来的哀伤,就象苍白忧郁的奈奈。爱情就是哀伤——只不过这哀伤是美丽的。
所谓悲剧之美,就是以毁灭的方式,展现一件事物的价值。对于现代观众而言,男女之爱已经变得陈腐,或许只有同性爱,还保留着一点未被粗暴揭露、未经大量复制的纯真。然而这部影片并未将同性恋当作一回事,做任何表面化的处理。它所讲述的是一种致命的关系,是同生共死的男性情谊、古希腊的士兵之恋,是从一个残酷的世界里开出来的绚烂的罂粟花。
我想,假如没有那种与世界决裂的孤独,也许就不会有这以生命相许的爱情。
附:
乱弹之一:奈奈与安希尔,从法律和社会道德的角度看是罪恶的。然而他们坚持自己的原则,赤胆真心,死得其所,竟又是无辜的。显然,不是所有的劫匪,或者所有的同性恋,都能从残酷的世界里开出美丽的花来。正是秉正邪二气而生,在万万人之上,又在万万人之下。
乱弹之二:如果非要用镜头来描述“低到尘埃里”的话,恐怕没有什么比得上奈奈被摘烟的段子了。这是我所见过的对爱情本质最为视觉的表达。
乱弹之三:Burnt Money和Brokeback Mountain碰巧都是BM,讲的也都是同性爱情,但是内容上截然相反。断背山之爱是未竟的(unfulfilled)心愿,而烧钱之爱则是彻底燃烧的(fully consumed)生命。面对残酷的世界,一个是凡人,选择了屈服,讲述生之遗憾,一个是英雄,拒绝妥协,演绎生之意义。
我不由得想起另一部影片『Steam』中的话:我希望他长大以后能象他父亲一样,坚强、勇敢、清醒,有着纯净的眼神,能够看见自己的渴望,还有结实的臂膀,去抓住它拥有它。我希望他做一个自由的人、一个幸福的人,因为在短短一生之中,幸福是可能的,我们必须幸福。
2008年10月24日星期五
2008年10月2日星期四
一、
你的住所变得好大。每个房间都很宽敞。台子上摆了一溜你的像。我还想再四下里看一看,然而我们该走了。
外面天气不错,不记得我们说了些什么,但是前面的坡很陡,我的腿好沉。
二、
轻雷在窗外
不肯上床的两点
出门
用暗绿色袋子
抛弃一整天的垃圾
青蛙在水里
不停游了三个月
没有变成王子
夏天就这样结束了
2008年8月19日星期二
很快就到了,就在眼前。象海边情人的初吻,他望着她,脸上有些发烫,一脸的表情都在说,这一切不可能是真的。
这不是我拥有过的最值钱的物件,但肯定是我身边最有价值的东西之一。它原本不在画廊里,Raphael没打算出售。那么这画也代表了一种连系。一个人的所思所感,变成了物质,然后到达另一个人的手中。这样的物质,才具有力量。
喜欢一样东西,或者一个人,都是一样。不为占为己有,为的是那种相连系的感觉。
心有灵犀天涯咫尺,心存隔碍咫尺天涯。
握在手中,也不全是欢喜。有时候生活需要期待,得到的时候会怅然若失。
2008年8月5日星期二
看到一个超喜欢的博客——《边境,近境。》。照片和诗都很精彩,忍不住摘几句来放着:
『表白等于变相的索取……这恐怖的逻辑,让所有鼓起勇气憋出的言语都无地自容。
『如狂风即使吹满地,仍等一些好天气。
『忽尔抬头望天边,却如轻梦飞云端。
2008年8月4日星期一

这是巴巴变上Dovi翻拍日本女画家的东西。
乐园能从青铜器里看到安慰,我没有这样的眼光。但看见漫山遍野似锦繁花,也会觉得那满而流溢的幸福。象是宫崎骏动画里的欧洲小镇,街道干净,生活安稳,有着充足阳光和大片海景。
每个人心里都有这么一个地方,就算最后不一定能够到达,可千万别把它丢掉了。
Klimt的画里也有这样的东西:
2008年7月31日星期四
再来说说这幅画吧。跟画家联系,可惜已经出售了,而且主人没有卖的意思。
首先这是两个同样个头,身材匀称的年轻男子。容貌也相似,说是兄弟俩也未尝不可。这意味着更加对等的一种感情关系,有别于传统的男女关系。
右边的男子看上去有些冷淡,甚至忧伤。身后的同伴则显出关心和关切的样子。他们靠得很近,但仍然有距离——空间的距离和心理的距离。他的一部分(腿上的手)想要和他在一起,而另一部分(前倾的上身)想要离开,独处,无助。另一个他感觉到了,他的一部分(向前贴上去的身体)想要做点什么,然而另一部分(床上的手)不知该做什么。
在画家发给我的另一张照片里,这幅画的颜色有些不一样。右边是亮的桔红,具有某种不安的能量。而左边床铺上的猩红,象爱,象淌血,很美好的颜色。
地板上的图案可以理解为错杂的思绪或者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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